袁成這次尋子的方向是石家莊、保定一帶
  攝影/本報記者張倩
  攝影/本報記者 張倩
  45歲的河北農民袁成,兩天前接到媒體致函,被告知入選2013“感動河北”十大人物。
  推薦理由如下:作為一個丟失獨子的農民父親,6年來,袁成遍尋八省百市的“黑磚窯”,用DV拍攝記錄尋子歷程,揭秘“黑色產業鏈”吞噬少年的殘酷現實。最難能可貴的是,在尋子過程中,袁成聯手三期“尋子聯盟”家長,與警方一起解救出近百名“黑窯苦力”少年,被譽為“小愛化大愛”的農民慈父。
  6年過去了,兒子袁學宇還是沒有下落,而且,袁成手中的失蹤孩子名單上仍有上百個名字。袁成說,尋子之路,他將鍥而不捨。
  11月27日,袁成再次啟程,前往河北石家莊、保定等地繼續尋子。
  背起行囊
  6年來,忙完春種和秋收,馬上踏上尋子之路,一直是袁成不變的鐵律。
  燕山深處的豐寧滿族自治縣鳳山鎮西關營鄉西窩鋪村,氣溫要比北京低上一二十攝氏度。通往半坡老宅的溝坎,已被冰凌覆蓋。每隔一會兒,村口那棵相傳先人種下的一人抱老松樹,就會被風震得咧咧轟鳴。
  “總算上凍了。收秋一完,我就惦記著出去!”袁成說。從2007年至今,6年來,忙完春種或者秋收,馬上踏上尋子之路,是袁成不變的鐵律。出發前,他會和其他失子的家庭電話聯繫,然後一起出發,從這頭找到那頭。
  但是今年,這個“鐵律”行程被打破了。袁成媳婦羅淑蓮告訴北京青年報記者,殘雪一滑,她腳骨摔折了,一躺就是一百多天。眾多不明就里的失子家長,一心盼著忙完春種的袁成帶他們成行,不料他家出了這種事,急的甚至找上門來。
  家住豐寧的沈女士,兩年前兒子失蹤。年屆半百的她,連失蹤過程都描述不清。無奈,孩子的小姨陪她找上門來求助。“我們自己不會找,必須得由你帶著,才知從哪裡入手……”沈媽媽的哀求代表了很多失子家長的心聲。
  “找是得找,但不能盲目地找,總得有些靠譜線索再出行。”袁成倒是十分理智。
  據袁成說,每次尋子小組的人數鎖定為5人至7人最適宜:“租一輛車可以坐下,這樣最省成本。”記者採訪時,袁成正在廣泛徵集線索。他這一撥要帶的尋親家長,大多是2009年之後失子,他認為這樣找起來成功率會大些。這次尋子的第一站,設在了河北石家莊、保定一帶。
  失蹤之謎
  遍尋無果後,“黑磚窯”三字首次進入袁成的世界,“劫人”事件讓他確定了尋子的方向。
  6歲的雪靜是在長自己9歲的哥哥學宇背上長大的。學宇臨行時,恰逢冬末的清晨,“按說正是小孩睡得沉的時候,可我和學宇剛邁出門,她不知怎麼驚醒爬起,非嚷著要哥哥抱……”
  “學宇趕緊跑回屋,抱著她說,‘哥哥去掙錢,好給你買玩具,你乖乖家等著……’雪靜這才放手。”袁成說至今,兄妹“惜別”這幕,都令他回味不已。他問北青報記者:“難道孩子會有預感?”
  2007年3月28日,兒子走後第15天,袁成接到了鄭州老鄉的電話,稱頭天晚飯時,忽然發現學宇不見了,四處找尋不到。
  起初,袁成並不知有“黑磚窯”一說。“我堅持認為,學安裝鋁合金門的孩子,是從樓上掉下出事。但找遍醫院和工地後,轄區的派出所告訴我:‘搞不好是被弄到黑磚窯了,這種事這裡常有’。”
  這是“黑磚窯”三字,首次進入袁成的世界。20天后,與學宇同來工地、長學宇一歲的同村人小陳的遭遇,讓半信半疑的袁成,將黑磚窯篤定地定為尋子的方向。
  那天午後,小陳因感冒外出買藥。“短短幾步路,他卻三四個小時沒見蹤影。晚飯時他驚魂未定地跑來,說大中午正走著,忽被兩人用刀抵住,蒙頭架上一輛車。”行駛一段後,車停了下來,後面的人下車說去買票。小陳撩開頭套,赫然看到了“鄭州火車站”……趁另一人坐在司機位上,他趕緊拉門跳車逃回。
  袁成說,這起光天化日下的“劫人”事件,讓他相信,兒子是被黑磚窯綁去做了“苦力”。
  尋子聯盟
  “沒走兩步,就有十多名打手手持棍棒追上來,磚頭也不時從我們頭上飛過……”
  袁成找尋兒子的第一步,是在當地媒體刊登尋人啟事。尋人啟事雖未見效,但卻讓袁成有了意外收穫:他發現其他的尋人啟事,當事人年齡都與小宇相仿,失蹤時間間隔不到20天,失蹤地點都在河南鄭州。
  袁成隨後聯繫到了河南駐馬店的羊愛枝、鄭州的柴偉、鞏義的張山林、濟源的張小英等人,組成了最初的“尋子聯盟”。他們先將尋找目標鎖定在河南的黑磚窯,隨後,又去山西,遍尋晉城、高平、長治、侯馬、運城、萬榮、永濟、芮城等地,跑遍了與河南交界的山東、河北、陝西的各市縣村鎮,最多一天轉了30多個磚廠。
  按圖索驥、尋覓高壓線桿(磚窯為用電方便一般都設在高壓線附近),是尋子聯盟破解黑磚窯藏身地的“密碼”。“我們一開始不敢說是去找孩子,只說想買磚或是想打工。然後瞅機會給人看孩子照片。”袁成描述道。
  在這些地方,袁成發現了很多和兒子年齡相仿的孩子。在山西晉城一家黑磚窯,袁成尋機會偷偷溜入,與三個正在吃力拉磚坯的孩子攀談起來。
  經瞭解,他們分別來自山東、湖北、河南,都是在鄭州火車站附近被人以“開高薪”、“學技術”為名騙來。袁成決定帶他們離開“魔窟”。
  “沒走兩步,就有十多名打手手持棍棒追上來,磚頭也不時從我們頭上飛過,好在我們租的車就在附近,司機趕緊踩下油門狂奔。”袁成說,跑出100多里路脫險後,自己才發現,這裡手機根本沒有信號,所以想報警也沒戲。
  2007年5月,袁成的尋子聯盟經電視臺報道,引起高層重視。隨後,一場在全國展開的整治非法用工和打擊違法犯罪專項行動展開。
  在那場清查黑磚窯的風暴中,上百名被拐騙的少年奴工被解救,1340名農民工得到解放,367名殘障人員獲得救助,山西省18名縣處級幹部受到黨紀、政紀處分。
  正是袁成,讓黑磚窯進入了公眾視野。由此,他被人們稱作“黑磚窯的掘墓人”。
  錯失良機
  袁成說:“我聽得真真的,那絕對是小宇的聲音!”
  2007年5月末的一個上午,袁成正在鄭州街頭無助徘徊,一個操東北口音的人致電他說,自己在山西給一個磚窯“看場子”,小宇就在他那裡,讓袁成給他5萬元錢,錢一到賬,他便把小宇帶到石家莊給袁成。為了辨別真假,袁成提出和兒子通話。很快,電話那端傳來“爸爸快來救我”的哭聲。
  “我聽得真真的,那絕對是小宇的聲音!”袁成說。他一邊和此人周旋,一邊趕緊四處湊錢。可對方要求必須當天下午付賬。袁成四處挪借,也只湊了萬把塊。他的“遲疑”被對方視為“沒有誠意”,很快這個號碼便關機,最後被棄之不用。
  對袁成來說,一個可能解救兒子的機會,就此永遠失去了。
  相比袁成,其他幾位尋子聯盟的家長幸運得多:他們很快找到了丟失的孩子。其中,鞏義張山林的兒子張文龍的失而復得,最具代表性。
  “那天,我們正包車四處尋找,張山林的手機突然響起。”孩子在那頭告訴父親,他此刻正在醫院,抽空借了別人的手機向父親報信。
  2007年3月,張文龍在鄭州火車站被騙上一輛麵包車帶到了山西的黑磚窯。在全國黑磚窯整治行動中,世人發現了這個18歲的小伙。就在他從滾燙的磚窯中出磚時,因體力不支,仰面摔在了紅透的磚堆上。而窯主並未送他就醫,只是用黃土給他敷敷傷背……他受盡磨難的身軀,帶著駭人傷痕躺在地上的照片震驚了全國。被解救後,他聯繫上了他的父親。
  就是這樣,一年後,尋子家長們紛紛和孩子團聚。只有袁成,仍行進在尋子路上。
  記錄真實
  袁成說:“這部片子告訴大家:黑磚窯雖然銷聲匿跡了,但黑磚窯留給社會和無數家庭的傷痕仍在延續。”
  今年9月6日,2013華語紀錄片節在香港拉開帷幕,袁成尋子故事的紀錄片前去參展。作為紀錄片的主角,袁成以三位“編導”之一的身份出席了見面會。他說:“這部片子告訴大家:黑磚窯雖然銷聲匿跡了,但黑磚窯留給社會和無數家庭的傷痕仍在延續。”
  2007年底,志願者鈄江明捐贈給袁成一部DV機,讓他學著用鏡頭記錄下尋子的艱辛。“起初只是想留作證據,後來想到用它還原歷史。”鈄江明說。
  “在影片中,有時是我拍別人。有時,是記者拍我。”幾年下來,由袁成自己提供的視頻素材,就有幾十個小時。在專家的幫助下,一部題為《尋找袁學宇》的紀錄片得以誕生。
  袁成的首次尋子之旅,一去就是三四個月。回來時,已是夏末。
  當晚,妻子打來熱水給他泡腳。“你見過‘開花的土豆’嗎?袁成腳掌真就是那樣:四裂的傷口齊齊往外滲血。”羅淑蓮抹著淚向北青報記者描述。羅淑蓮說,那段時間,她的心分成了四瓣:失蹤的兒子、辛苦的丈夫、罹癌的婆婆和瞬間長大的女兒。
  “哥哥走時,雪靜還沒上學,最小的她很受寵,家務事從沒沾過手。”羅淑蓮說。但是,自打哥哥失蹤後,身心俱疲的羅淑蓮放牛歸來,總有炒好的飯菜在桌上等她,總有燒好的水在爐上溫著。每每盛好飯,女兒便去打水給她泡腳。
  “有一天,我回來早了,發現閨女是踩著小板凳,往電飯煲里添水燜飯。我哭著抱住她說,你要是再電著、燙著,媽怎麼活呀!”
  羅淑蓮告訴北青報記者,正是家人間的相攜扶持,支撐著那時“風吹即倒”的她,度過了人生最黑暗的一段里程。
  必經之路
  袁成說:“孩子丟了總要找吧!誰家的孩兒不是孩兒?”
  0314——8391491,袁成家的固定電話,每天都會被帶不同區號的電話“叫響”幾回。“求助來自全國各地。”每個求助電話打來,袁成都會在自己的小本上工整記下詳細的信息。
  “就怕誤了接聽電話,每天家裡都會留人專守。只要它還通暢,就覺得尋子的路數沒斷!”羅淑蓮說。他們夫婦最怕過夏天,山裡的雷電常劈斷電線桿,一壞電話就要停十天半月。
  袁成現在的通訊錄是2013年的最新版本,2009年前的失蹤孩子名冊,被他用三張A4紙一一打印。記者數了數,上面共有266人的信息。袁成說,凡是名字後畫鉤,或者被橫線塗去的,就是已經找到的,至於還有多少孩子沒有找到,袁成說還有上百個,其中四五十個孩子有照片存在他這裡。
  “黑磚窯”事件曝光後,有志願者專門為尋子家長籌集路費。“‘10元錢獻愛心’活動,為我們籌得了數萬元路費,支持了之後幾年的尋子。”袁成介紹。三年前,袁成拿到了駕照,既為今後的尋子省下雇司機的費用,還可多騰出一個座位坐人。之後,他又作為財務總監,監督記錄每一筆善款的支出,“我會採取每天記日記的方式,再讓人把它發到網上。”公開透明使用每一筆善款,是幾年的尋子過程教會袁成的東西。
  今年8月16日,在尋子善款花費殆盡之際,承德市慈善會為袁成設立了專門賬戶,希望社會為這位“大愛父親”湊齊路費和生活費。截至記者發稿,這個農行賬戶共收到兩筆捐款,總計3000元。其中一筆2500元的捐助,來自一個不願留名的老奶奶一個月的退休金。
  每個瞭解袁家實情的人都會感慨,很難想象,就是依靠如此原始的聯絡方式和窘迫的物質援助,袁成在6年內,找回了近百名失蹤兒童。
  50歲的薛鳳山師傅,5年半前盤下了六里橋至河北豐寧的客車線路,他和“常客”袁成的不解之緣也由此結下。
  “他去哪裡找孩子,北京都是必經之路。他出入坐我的車,讓我成了他這五六年尋子的見證人,細算下來,幾十個來回怕是有了。”薛師傅回憶。
  “這人個兒不高,黑瘦,話不多,基本是問一句,答一句。”薛師傅描述,“一般是我問‘這回孩子的事有動靜嗎’,他搖頭答‘還是沒找見’,然後就默默坐著。”
  與袁成在一起,總會被他外表的堅強所感染。只是不經意間,你會聽到他發自肺腑的幾聲長嘆,其聲之沉,令人扼腕。
  北青報記者問他,央視新聞評論曾說:“‘應該給袁成發一份警察的工資。’而實情是,你不止沒有任何收入,還因尋子拉下十幾萬‘饑荒’;幾年下來,你都在為別家父母圓夢。你圖的什麼?”
  袁成說:“我從沒想過這些。孩子丟了總要找吧!誰家的孩兒不是孩兒?”
  文/本報記者 張倩  (原標題:袁成:尋子之路解救百名少年黑窯工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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